因为擅自毁灭了江户,毁灭了江户所有人的生活,他被判处无期徒刑,铐上了枷锁。灵魂操控不了身体,身体也无法放归灵魂,于是站在牢笼里,注视世界分崩离析注视五年,注视到死,这样的结局。坂田银时觉得活该,宁愿死也要让江户回来,只有死才能让江户回来。那时候,阿妙头上的白雪会消融,新八神乐也就能会心地笑出来,发小不会每天露出一只眼睛的悲伤,另外一只在说什么,看不见,好像活着就是对不起。还有那个人,一直没有对大家宣之于口的那个人,露出额头的新发型很帅,这点可以不变,希望他能少抽一些烟,不要再深沉下去。这样,大家都能回到歌舞伎町的正轨上,热热闹闹、乱七八糟地走下去。他等他的死等了五年。
在如血的残阳里,皮靴踏在残破的航站楼的脚步声叩击他的耳廓,他想,礼物,终于送到了。
背后的人,年轻的自己,逼近他的阴影。可是,什么也没说,好像他这五年沉默的对仗。我来取回十五年前忘记的东西。我来夺回你取走的我们的未来。类似的话语,什么都没说出来。也许坂田银时已经对自己遗忘到都不曾熟悉五年前的自己,疑惑:难道我从来都不是果断的人?
听到洞爷湖划破空气的声音,他许愿,能不能就这样死在温暖的夕阳里,不要被爱的人找到。
身体不受控制地做出自卫的反应,令他痛恨的身体机能。禅杖和洞爷湖相碰的声音很响亮,更响亮的是禅杖撞击在肉体的声音。因为是自己,所以很清楚每个攻击与随之而来的弱点。在格挡后的空隙,他的凌厉可以让他刺穿年轻的自己的身体。嘴角淌下一条鲜红,伤口让那个他的动作缓慢下来。魇魅,坂田银时,抽空用自己绷带中透出的红色眼光观察他,发现他温柔如残阳的眼睛,好像在注视一个迷路的自己。
为什么?连身体里的病毒都迷惑一秒。然后,一支麻醉剂正正好好地穿透绷带和天然卷扎进他的额头,如果能仔细回想就会幽默地发现和当时第一次被月咏的苦无刺中的位置如出一辙。无法杀死我啊。这样想着的下一秒,禅杖脱手,他后退几步,跌坐在台阶上。
终于,他,和病毒,都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他解开自己的绷带的动作好像在拆开礼物,研究自己脸上手上的文字的神情好像在读一本复杂的书。夕阳恰好洞穿此处,可以看清近处的一切时,他脸色的果然代替了竟然。为什么?坂田银时还是没能问出口来,嘴唇轻轻地颤抖几下。一支注射器里的澄澈溶液被推进紫色文字游走的胳膊里,他絮絮叨叨:“真是能干啊,源外老爷子。时光机,针对魇魅的麻醉剂,治疗的药物都发明出来了。嘛,虽然用了整整五年。”
他在脑海里数了草莓牛奶有一百盒,让坂田银时试着抬抬胳膊点点头。看着那个人笨拙也缓慢地按照他的指令活动了手臂和脑袋,想起源外的嘱咐——“带那个东西回来,银时。或者,带我们的银时回家。”赌对了,我们。
背对巨大黄昏时,他露出少有的灿烂如朝阳的笑容,说,坂田银时,你自由了。欢迎回来。
最后的话语堪堪落下句号时,背影果断地消融进落日里。夕阳在这个见证了几次接近毁灭的江户又新生的航站楼上薄薄地敷上一层暗红,最后归于沉寂。归于沉寂。坂田银时投下来的影子好像血海里的一座沉默岛屿。诶?就这样,结束了?与他计划了五年的一切背道而驰地结束了?
坂田银时被这和夕阳一样浩大的惊喜晃了眼,眼皮比现状还沉重。于是短暂地合上了双眼。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太纷乱,在幸福之前我要想清楚。
脚步声结束的很突然。听到神乐新八猛地倒吸一口冷气的声音,短促如尖叫,漫长如叹息,紧接上两个人都压抑不了的从嗓子里钻出的抽噎,定春围绕着他的“尸体”,奔跑,哀鸣。少年少女扑上来,很滚烫的东西浇上他的天然卷。暌违五年的开场白,附加上死亡的误会,怎么开启呢?不是被病毒操纵,也不是听从那个自己的指令,只是坂田银时,坂田银时自己想要这样做。五年来他第一次能做他想做的事。尽管还太过僵硬沉重不娴熟,但他确确实实地抬起他的胳膊,环住了他们修长瘦削的年轻人身体:“别哭了。阿银没死。阿银回来了。”
真的吗?不是做梦?不是幽灵?一大堆问题从嘴里翻滚出来,两个孩子的眼泪还没来得及收回就被笑脸代替,伸手回抱坂田银时的时候顺便把他的天然卷揉搓得乱七八糟。忽略他的奇异装束,无视他脸上蔓延的诡异文字,仿佛和五年前一样,没有多什么,也没有少什么。
失控了五年的身体如今非常疲惫,坂田银时的浅浅抱怨差一点就要脱口而出,但是,想到重逢后不应该总是说教小孩,别哭,别闹,之类的。毕竟是他让他们没有了可以哭闹的地方,于是就随他们去了。两只手一起同频地轻轻地拍在他们的后背。
孩子们没有忽视他比头发还苍白的脸色。神乐摸摸他的脸颊问:“小银还好吗阿鲁?”新八眼镜后的眼神如此温和又令人信服:“阿银,我们送你去医院。”然后,神乐恍然大悟似的,拿出手机宣布,要给十四打电话,必须要告诉十四。一半是猜到真相偏要装傻的含含糊糊,一半也是真的对真相迷茫。在夸奖他们成长之前,坂田银时决定先用这样的表情问问他们怎么回事。
侧耳偷听神乐说着“十四十四,快来航站楼!你一个人来阿鲁!”新八的解释让他明白,最先发觉两人之间的爱意的或许不是他们两个中的任何一个人,而两人未公开的关系的暴露,也比他消失的五年更长了。
土方接通电话时,冲田总悟正躺在抢劫来的摩托车上看太阳掉下去。是谁打来的呢?“中国妹。说是找到了那家伙的线索。”于是冲田懒洋洋地从车上翻下来,整理褶皱了的红色和服的动作也没有什么干劲。那我们走?土方点起方才一直含在嘴里的香烟,声音如烟雾,模模糊糊:“她嘱咐,说是让我一个人去。”这样啊。冲田总悟声音拖长,微笑。那土方先生你还不快去。土方转身离去,靠距离稀释他的追随目光。黑色风衣翻飞起来暴露内里的鲜红,好像什么的隐喻。明明行走,明明游刃有余,黑色底下的红色眼睛却暴露无遗。土方不知道他这样的步伐有时意味着强装镇定的慌乱,他不知道冲田总悟知道,不知道冲田总悟看他的慌乱,看他藏起来的红色眼睛快五年。而冲田总悟,也不会知道他正对他的最后一次慌乱,轻轻地吹了一声口哨。
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土方的耳边还留有神乐急切的余温,反复咀嚼她的的口吻,她的话语,哽咽的。她是不是在哭?不愿再猜测下去了:拜托,不要留给我们比五年前还冰冷的东西。
黄昏在下沉,月亮在上升,土方每一步都离天空更近地拾级向上。私心放缓了步伐,因为害怕这是他人生中抱有希望的最后几分钟。在某一层,坂田银时银白色的脑袋如此醒目,痛苦地低垂,月色亮堂堂地就这样把结果昭然若揭。土方不动声色抽出嘴里的烟,碾碎在地面,身体里有烟按熄在心脏上的呜咽。万事屋、万事屋,为什么你如此轻易地就被夺走了。然后,看见那个脑袋理所当然地晃了晃,上升宛如月亮,对他做口型,无声地说,土方。土方君。十四。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