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单方面针锋相对。我们战斗。我们活下来。我们说真心话。我们在一起。都是好时候。好时候。
“不死川。”和宇髓一起喝酒时,他这样叫自己,用下一句接上什么都不突兀的口气。于是不死川也抬起几句回忆几杯酒后微醉、不甚清醒的双眼,认认真真地回答他:“嗯。” “你有想过和富冈在一起吗?”不死川身体里的酒气被这个问题所蒸发,眼睛几乎要变回决战前的那双,瞳孔放大的、布满血丝的、紫色地狱一般的眼睛。他强装镇定地反问:“哈?你在说什么?” 爱上一个人,和,说爱一个人,都是大事。人可以轻而易举地做到前者,可是,从前者走到后者,要在自己的心里走很远的路。不死川不明白宇髓怎么能把如此惊骇世俗的问题说得这样云淡风轻。你是怎么看出来的?就因为我们方才仅有的几来几回的对话里,我假装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富冈最近怎么样?”然后,对你回答的“我邀请富冈和我们一家一起泡温泉了。富冈的状态华丽的不错,就是不华丽的很害羞。”露出不爽的神色?你看出来了没关系,但你不要告诉他。我不能再失去活着的人。所以,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这个问题反客为主地让宇髓宕机,往两人杯子里续酒的动作停下,用右手托住自己的下巴,轻轻敲击,思索,串联,末了,明白,说,我啊,原本只是想着你们俩要不要一起做个伴。既然你喜欢富冈,事情就华丽地更简单了。 喜欢,这词太轻了,不要把它轻飘飘地搁置在我,我们的身上。不死川单方面干杯,表情是幸福又痛苦。 “不死川,你是认真的吗?”宇髓天元,努力让自己是看上去一切轻而易举的人,难得出现认真的词汇、认真的话语、认真的神情。不死川意外跨出第一步,暴露了自己一生的秘密。但他不是常常想如果的人,永不回头,永远回头,都好。“废话啊。”自己是打开门便会一口气走到尽头的人,不死川至少对这件事充满信心,“老子向来说到做到。” 宇髓挑眉,还想问的问题被不死川截断:“正常人都会说‘两个男人怎么能在一起?’你倒是开放,还有闲心给我和富冈做媒人。”接下来宇髓华丽的描述配合着华丽的手势,他开始讲述,他的妻子,他三个妻子中的一个,须磨,黑色长发蓝色眼睛的那位,如何华丽地爱着自己,也华丽地爱着其他女性。说到情绪的高潮时,感叹爱的华丽,并评价不死川的爱同样是华丽如此,仅次于他的妻子们对他的爱,他对她们的爱,也许。 爱,这词又太沉重了,我,我们,残缺的躯体,被拦腰斩断的余生,无法承受。不死川的确在他的话语里见识到爱的诸多可能性。但是。 宇髓不管他的然而,自顾自地也就筹划起来:如何告白?送礼如何?写信如何?富冈义勇自己就是一个送礼的失败案例。我不会写字,自己的话经过他人的手再寄去也不新鲜。这种事还是要亲口说出来吧。 “那就华丽地对富冈亲口说出来啊。”宇髓又换回那副对一切轻而易举的口吻,“富冈和你,富冈和我们,不会因为这种事情就分开的。” 从地狱里幸存的我们早已经就密不可分了。珍视彼此也许胜过自己的生命。于是,不死川就在这堪称蛊惑的游说里,从暴露到要告白。 宇髓伸长手臂又向老板要了一瓶清酒,为两个人的酒杯斟满,对现在剩余的酒的厚度满意地笑,似乎是要不死川坦诚与酒一样多的话语。 好吧。可以。我和富冈的,呃,故事,只是一个结果吧,我喜欢上了他,我爱上了他,就是这样。 决战后的治疗,一场比决战本身还残酷的战斗,因为无法依赖自己只有信任自己。从死里活过来比死上几遍还要痛。我从死里爬出来时,富冈义勇还在战斗。我只睁开一眼确认一下右床这个事实,便再次沉沉睡去。后来,不甚清醒的我在隐的几遍几遍的讲述里,断断续续拼出两个月前、我昏迷前的骚动里发生的。和无惨的战斗后只歇了一口气,又果断向鬼化的灶门炭治郎挥刀。是什么在支撑你?杀一个灶门比杀一万个无惨还难。那时我就想,富冈,比我想象中更强大,也许,也并不是我所认为的那样的人。这点可能更早。在决战里,富冈那个一瞬间的眼神就让我犹豫,他也是人,脆弱的人,会承认自己弱小的人,需要我推一把,需要我们保护的同伴。好像从天上掉下来离我更近了,我想接住他,的感觉。 昏迷里,想背起母亲的我被那个人渣赶走,然后我回到了人间。我想富冈,你长长长长的梦里,在想什么,是谁把你送回来的,我想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把富冈的醒来演习了很多遍,不会醒来的可能性呢,我不相信。 观察富冈义勇就像看窗外,不变的风景,不因我的意愿而改变的风景。偶尔会皱眉,微笑,抓紧床单,甚至是轻轻的一声咳嗽,与其说是对外界的反应,不如说是对他自己的。我紧张地屏住呼吸,想象下一秒他突然要睁开眼睛。但是他依旧那么安稳。照应了之前的我们,我如此激动,他安静如水。他永远安静如水。有时候我常常要想,不是我们选择学习哪种呼吸法,而是它们冥冥之中选中了我们。 就像突然开出的花那样,富冈毫无征兆地睁眼,醒来。我感到他看我的第一眼是把自己都遗忘的眼神。不确定,回忆有时也把我欺骗。反应过来时,我已经扑到他的床边对着他的耳朵叫他的名字,气势汹汹地喊笨蛋快醒醒别睡了。隐温柔地把我拉开,扶我回床上休息。这时我才感受双腿还不能健全工作又被我强硬拉扯的剧痛,感觉着,我发现富冈义勇的醒来都不同于常人,没有动动手指之类的,就只是这样,突然地睁开了眼睛。 又沉睡了很久,终于才真正醒来。该说欢迎回来吗?从前所未有的好梦中醒来,回到这样的现实这种事,真的是好事吗?不是沉溺于过去的人。我们都不是。我把放在两人中间的一杯水向他的方向推推。富冈原本清澈的嗓音沙哑的过分,像一片水在短时间里干枯了,在等待下雨。他没有看那杯水,而是看向我:不死川,你还好吗,大家还好吗。我沉默一会儿,不能回答他的两个问题,只好说,喝水吧。他注视自己空荡荡的右手袖口,明白自己未来的很多事,很多可能性,都被这条胳膊消磨掉了。脸上的笑容是让我想哭的笑容。我抬手准备叫隐进来,被富冈打断:等一下。月光下,他用左手挡住了他的脸。我猜我们都哭了,在这一切之后。 隐很久以后才进来。 我们住在同一个房间,两张床,平行地躺着,总是在休息,仿佛把先前亏欠了我们的黑夜全部归还,或者,在蝶屋的女孩们的指导下做康复训练。富冈没有的右手也总是痛,就像我断掉的食指和中指,疼痛,灼烧。我们茫然地摸着空气,不知道要怎么痊愈,怎么让它生长,如何回到已经过去的春天。 富冈决定剪头发,那么长的黑色,不束起时直垂至他的脊背。隐在他的背后越是眨眼睛快要掉眼泪,富冈就越是露出隐根本就看不见的微笑。我怀疑富冈义勇根本就是死在了那场决战里,然后,从他的身体里接替了另一个会眼睛亮亮地笑眯眯的陌生人。“没事的,剪吧。剪了以后看起来更精神。”我只好去宽慰在富冈耳旁拿着剪刀颤抖的手。隐开始在他的背后咔嚓咔嚓地剪掉,一点一点降落像黑色的雪。是他自己想这样做,还是必须这样做。我不知道。我可以帮你扎头发。这句话在当时说很不合适。我坐在一旁观看这一切无关我的。但是,现在的我依旧是这样想的,甚至还可以加上更多。 也不全是很苦的事,毕竟我们还是活过来了,并且打算继续活下去。春天依旧回来,蝶舞的大树依旧再次、再次地开花,失去了主人的镝丸也没消沉太久,依旧会亲昵地缠绕在我们的脖子蹭我们的侧脸。在战斗里重创又因昏迷太久而萎缩的身体逐渐恢复,像幼儿时期再度被翻出来体验,又像把我们走不到的老去送给我们,让我们从终点走回来,这样的感觉。饮食也终于回归正常,我没提过,可我和富冈的餐盘里都有甜食,最多的是萩饼。富冈在我右手边的的床上用左手递给我五次,我拒绝他四次。潜意识里明白富冈义勇也许是现在世界上剩下的最能理解我的人。可我对于他不是。我对他几乎是一无所知。我对感情也是严格的。我不会走近先前的那种富冈义勇。 第五次,恰好灶门那群人也在,吵闹得不可开交。富冈依旧把萩饼递过来,豆沙颜色美丽,一颗颗红豆分明地在上面,萩饼躺在盘子上,盘子躺在他的手心里。我不是习惯形容的人,可我一直觉得他的眼睛像水,从井水到湖水,湖面上反射的光是希望我收下的意思。所有人都马上闭紧了嘴巴,眼神是想要看一个好结局的故事的眼神。所以我第一次接过,说谢谢。于是,富冈的眼睛又从湖水变成河水,几乎奔涌,所有人都很快乐。在大家都安静地快乐时,灶门炭治郎,从来不会看气氛的、喜欢无所谓提出的、与他师兄一模一样的灶门,轻轻地说出来,可是让所有人都听到:好像,闻到了误会的味道。所有人的目光从我和富冈转向他,他不好意思地红了脸,摆手:“不由自主就说出来了。对不起,请原谅,义勇先生,不死川先生。”误会的味道?我瞠目结舌,被正确到无法反驳。富冈歪头思考,发问:“我和不死川的误会?”面对他迷茫近乎天真的脸,我不能撒谎,承认,是,我一直有问题想要问你。 众人很自觉地散去各忙各的。我们坐进一个地方,每天躺在床上偏过头可以望见的窗外的空间里,一个很适合说真心话的环境,阳光会穿过花间、叶间温柔地落在我们身上。富冈认真地等我开口的样子。我抱起双臂又很快放下,摆出对他的回答期待又不抱信任的姿态。我问,你之前的态度,你说的“我和你们不一样”,是什么意思?他皱眉一会儿,直到脑袋终于想起,然后告诉嘴巴地,表情舒展开,回答了我:“因为那时的我觉得自己不配当柱,也不是水柱。”我说“这样啊”,然后又说“这样啊?” 我跟着他水的声音流回他的过去。八年时间,噩梦一样的,他本来有很多东西,又在一瞬间全部失去了,而他也不知不觉把全部都忘记了,只记得罪恶,每分每秒背着罪恶创造更多罪恶。他在柱训练前夕才在一句话后醒来,自己应该作为柱,把师兄交给他的东西传承下去。愧疚吗,心疼吗,当然是有的。我们都是没有鬼就能很幸福的人。他是没有误会就能不那么寂寞的人。但是,我问过伊黑为什么讨厌他,与我不同,伊黑沉着脸回答:富冈义勇永远是在下不幸的模样,令人恼火。鬼杀队几乎无人不凄惨,没有仇恨几乎也就无法前进了。自傲是错误,自以为自己锋利的刀尖平凡是错误,把对准敌人的刀尖对准自己更是错误。不过我们现在都拿不起刀了。刀被好好收进ߙߙ刀鞘,收藏,落灰,随便。我们要考虑的是没有刀的未来。以前的富冈义勇,我就当他是被自己收起来了吧。 不必任何人道歉,不要任何人懊悔。就是这样结束。我忍住避开他无意识撅起嘴巴而显得饱满的脸颊去戳他的额头,不是责怪:“你姐姐和你师兄真是把你惯坏了。明明是师兄,什么都要师弟来教?丢人。”他点头得诚恳:“是,姐姐和锖兔对我很好,炭治郎是好孩子。”然后用眼神说,你呢?你也讲讲。 我来讲讲?我很少讲讲。我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不幸的人,所以既不把它们穿在身上,也不打算把它们塞进别人的耳朵里,占据他们的几分钟人生。但是,富冈义勇对我掏出了自己,再不说话就是自私了。 第一次完完整整地说给人听,还是不太熟悉的人,磕磕巴巴地,说得有些长,才意识到自己原来失去了那样多。富冈温水的眼睛直视我,同时灼烧我。 变化给了他新的表情却没有给他新的语言。他仍然不善言辞,只能从我的故事里找共同点,找到了匡近。 “有师兄很好。不死川,他一定对你也很好。”是的,匡近的确是很好,他如果活着一切就会更好。然后又听见富冈低低地说:“锖兔,进入鬼杀队的样子,我也想知道。”我紧张地去看他。还好,没哭。蓝眼睛的人总给我爱哭的错觉。也许我们都不会再哭了?他问我,不死川,没事吗?我不知道他指什么,告诉他,早就没事了。 其实不太好。我的心情和我的脑袋都没有上升。富冈突然开始评价我的头发:“不死川的头发很像刺猬,摸起来是硬的还是软的呢?”我觉得莫名其妙,这种事根本就无所谓吧?他站起来,伸出左手:“我可以摸摸吗?”没来得及回答,因为惊讶猛地抬头的动作像是把头发递进他的手里。他的手轻轻地落在我的头上,公平地、慢慢地抚过,发丝从他的指缝间冒出被感受。“是软的。”我明白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安慰我,温暖和柔然让我昏迷,我错以为成一个很温和的太阳,情不自禁就干脆靠住温度。富冈倒是自然地把手移到了我的后脑勺。反应过来时已经无法逃离,只好装中暑,反正脸色也差不多。因为太紧张记不起更多感受,只是记得他摸我的脑袋像拥抱。几年来第一次有可以停在哪里的预感和欲望。 我们开始有一点形影不离。富冈试图教会我写字,然而左手拿起笔都不稳,他写我的名字在纸上像几条弯弯扭扭的虫。他对他的成果有些惭愧,脸上飞起红色,对我不好意思地笑。柱之间不免书信往来,他之前的端正清秀被右手带走了。反正认得字也够了。我盯着他脸上不知如何溅上的墨点,觉得没关系无所谓。最后叫他:“富冈义勇。”他应了一声。我说,不是,不是叫你,我想知道你的名字怎么写,我想学会。不在纸上写。于是,拉过我的左手,在我的手心走出他的名字的痕迹。富、冈、义、勇。他一字一句略微夸张地念,好像一个咒语。没有学会。手心痒痒的触感,他凑近时温热的呼吸喷发在我的胳膊。感官聚集在这些,对其他一无所获。富冈义勇对我的距离不是太远就是太近。 还有将棋,这是他没有被右手限制的事。安静地听他捏起棋子细细介绍:“这是玉将,只有一枚。这两枚是金将······把对方的玉将刀死为胜。不死川?为什么闭着眼睛?你还在听吗?”这样的声音会在我失眠的时候在我的脑袋旁边给我讲无聊话。所以这样的声音讲我不太感兴趣的事,我总是昏昏欲睡。在终于学会规则之后,也永远被狠狠放水的富冈短时间打败。我不对结果生气,富冈也对我陪他玩高兴。 我带富冈去看我养在风宅的独角仙,指给他让他观察它们的长足和利爪。富冈可以记得所有名字,可是无法分辨。 有时蝶屋抱来几只动物解闷。一只黑色毛皮油光水滑的小狗一见他便激动不已,扑倒他在他怀里用刚冒尖的幼齿啃他的手指,留下浅浅的齿痕。富冈求救:“不死川,不死川,帮我。”我好笑把小狗从他的身上拎起来:“它在和你玩,不是真的要咬你。”富冈用手指擦过沾上口水的痕迹:“小时候被狗咬过,想和狗玩但还是害怕。”我逗弄怀里的小狗到朝我摇尾巴:“它看你害怕,觉得你好玩,才专门来找你玩。坏狗。”说着,我点了一下它湿润的鼻子,柔软非常:“你怕狗的话,以后我们就养不了狗了。”无意识把富冈放进我未来的生活里。富冈顺着我回复:“你喜欢就养,不死川会是个好主人。”即使清醒现在是短暂都还是幸福:能不能就成永远。 曾问过蝶屋的女孩子们,没有鬼,没有鬼杀队,蝶屋要怎么办?她们说,也许会变成医院。我明白不可能永远留下,只好去思考该走了的话,该走到哪里。 主公大人也问过我相同的问题。小主公继承了他父亲的嗓音、长相和温和。他说,实弥,感谢你对鬼杀队做出的贡献。提出要给我更多的钱,更大的住宅。之前当柱存下的钱已经足够生活几生。我拒绝:把风宅卖掉,给我一间小屋就好。我相信富冈也是这样。 最后一次柱合会议,正式告别的一天。两个人吃饭按理说应该相对而坐,可是富冈坐在我的旁边,因为方便给他擦嘴。他的左手的熟练程度已经到我可以隔好几口再给他擦。吃着,我们突然被要停下注视彼此。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我在看他。我在想他。 还没有分开就开始想他。 他的双色羽织也被收藏。如今常常穿一件与他的眼睛颜色相同的水蓝色和服。告别后,他在店门外的樱花树下停留,抬头观察花瓣落下的轨迹,脸上开出一个对现在感激的平和微笑。黑发,花朵,笑容,富冈义勇。少了其中一样我可能都不会动容如此。他注意到我的笔直目光,于是这笑也公平送给我。他向我挥手,右手空荡荡的袖口沿着风吹开。我被他晃晕。再睁开眼,他就被风带走了。 我说不上来我从哪里开始喜欢他,朝夕相处慢慢把我推到这里。一个人肩上挂着不多的行李走在白天热闹的街道,走到新家。新家住下两个人绰绰有余,这绰绰有余生我的孤独。这是我确定的一刻。 就是这样。讲述结束。结束。 “华丽的故事!不死川你真是意外的细心啊。”如果不是少了一只手宇髓简直要为他鼓掌喝彩。宇髓计划:“月见节要到了,我要在我家办赏月会,在月色下向富冈华丽地告白‘今晚月色真美’,如何?”把时间、事项都井井有条地规划,但对不死川问“我要怎么说”不满,让他说自己想说的话。 要说也没有什么,不死川想。就是一句“我喜欢你”,必要时还要加上“我是认真的”。成功便可以牵手,失败就要道歉。托人写了一封信寄给富冈义勇:那天不许爽约,期待见到你。因为要回复的字数很少,所以是富冈义勇的亲笔——我也是。 如果你知道我要说什么你还会期待吗?焦虑如此,天上的月亮越发圆了。 宇髓的宅邸和人们一起在月光的照射下敷上一层浅浅发光的银,一切都更显得神圣,连话语都要都正式如誓言。雏鹤、须磨和槙於笑盈盈地端上一盘盘月见团子,金字塔形状的小山安安稳稳地搁在方木盘上,用于供奉月亮的少,剩下的都给大家食用。宇髓起身夹起一个,对不死川挑眉。富冈义勇的左手要驯服这种软绵绵的团子还有点困难,在被戳得破破烂烂到里面的红豆都惨淡地漏出,不死川对此忍俊不禁,下一秒这个被开膛破肚的团子就出现在他的盘子上。“有一些豆沙馅的月见团子,因为很像萩饼,我猜不死川也会喜欢。”不死川今晚的第一个喜欢说给嘴里的团子。 伊之助偷吃了作为供品的团子,因为是代表祝福的习俗,宇髓单手拎起这个月见小偷时的笑很得意,炭治郎一行人围着他们时的责怪也只是走个过程。所有人都为这月亮,为这团圆快乐。月亮高高悬在那里,像被遗落在天上渴望看到幸福的眼睛。突然又有烟花炸开,几朵巨大的花朵里是无数朵光亮的小花在开放,花期最短的花朵,人们最幸福时开的花朵,开起来时很热闹,开的时间这点也是。伊之助从宇髓的手里挣扎下来,嚷嚷着“猪突猛击”向最明亮的方向奔跑,剩下几个孩子担心地追上去,但不能证明他们不想这样做,快乐太多让他们的身体自动地、兴奋地运转起来。笑闹声远去,剩下的大人们脸上的光辉被烟花照,从神圣到温暖。宇髓一家四人正举杯互相敬圆满的现在、敬会更圆满的未来。不死川面色不显,握住茶杯的手因为汗水已经有些滑腻,在他们因为追不上烟花奔跑回来的前一秒、在会被宇髓的妻子们邀请一起举杯的前一秒、在自己放弃的前一秒,不死川偏头对富冈义勇邀请,去一个地方吧,我有话要告诉你。月光把富冈义勇的瞳孔都浸透,让不死川难以直视他脸上缀着的两枚蓝色的月亮。富冈义勇说好时,不死川不敢看他的脸。 对着三枚月亮,不死川不知道要如何开口,如何向低于自己的月亮求爱,只好重复一遍,我有重要的话要告诉你。富冈义勇没有再说好,而是仔细地读不死川紫藤花一样的眼睛,不是为了读出话语:“不死川,我也是。我喜欢你。”不死川说“这样啊”,然后又说“这样啊???!”呆傻在那里,不明白为什么今晚的喜欢不是由自己先开口,相反进入自己的耳朵。富冈义勇的左手在他眼前晃晃,把他从最面前的远处拉回来。不死川伸手箍住他的肩膀:“你、你说什么?”“为什么听不见?”富冈义勇对他的听力皱眉,又把喜欢说一遍。不死川彻底羞红到要蒸发,语气比脚步还不稳、虚浮:“不是叫你真的再重复一遍,这是、这是表达惊讶的方式!你、你怎么先说出来了······”因为。 因为分开很寂寞,在一起又很开心。落差太大。我又去问炭治郎,怎么和你搞好关系。炭治郎认为我们的关系已经很好了,我很高兴。我想,怎么能和你不分开呢?炭治郎觉得他自己是个传统的人,除了亲人也许只有爱人是永远在一起。他害怕冒犯,要问也很谨慎:义勇先生是不是喜欢上了不死川先生?喜欢吗?我之前从来没有接触过这个,只好求教。炭治郎对要解释他也不熟悉的事物羞赧:应该就是像这样,想永远在一起?还有一些恋人之间才能做的事——叫名字,拥抱,呃,亲吻?义勇先生会想和不死川先生做这些吗?我开始回忆,你的嘴唇,你的手臂,你的脸,很柔软,很强壮,长相也很英俊。能叫名字固然很好,但是不拥抱不亲吻在一起就很开心,当然被这样的人做这样的事好像也很好。我这样解释。炭治郎反而激动起来,认为这就是喜欢,很特别甚至更厉害的喜欢,甚至是爱。要去告白吗?炭治郎建议。恰好宇髓月见节团圆的邀请被送来。我就觉得,可以,就是那天,就是月亮最圆的时候。 拥抱、亲吻、喜欢、爱、告白。这样的词句混进一堆一堆炭治郎的名字里。不死川先对这些无限害羞又因为害羞而不知所措,只好假装在吃醋:“又是什么都要炭治郎来教你?”富冈义勇依旧诚恳:“是的。炭治郎其实比我懂得更多。”并且道歉。不死川熄火:“不是真的要你道歉啊,唉。” “所以不死川呢?你的态度是什么?”不死川很无奈,但是以后还会对富冈义勇无奈很多次,他决定包容,并把愁苦了很久的那句话还是好好好说出来:“我都说了吧,‘你怎么先说出来了’,意思就是,明明今晚是我想向你告白的,亏我还和宇髓聊了很久的你。我的态度就是,我喜欢你,义勇。”名字念得很重,强调,或者说,不太习惯让它从嘴里走出来,有点吃力,但是庄严。富冈义勇很满足,于是想要把剩下的事补完,向前靠很近,叫着实弥时,很温柔地抬起手走过他脸上的伤疤,用左手臂环住他的腰,不太标准的拥抱,头低下去正好埋进他的怀里。不死川也紧紧抱住他,对这一切太轻而易举感到幸福又怀疑。富冈义勇仰头可以碰到他的嘴巴,两人都感受到柔软的触感,豆沙的甜美,糯米的香气,不知道是被交换还是原本就属于自己。不死川环住得更紧,感受,加深。富冈义勇收回搂住他的胳膊,手按上他滚烫的胸膛,左手能感知到左边心脏震动的余韵。第一个吻并不深入又如此绵长。两个人终于是成为一个。 因为这个夜晚转变得太快,明白至少今晚两个人的世界接纳不了更多,所以没有返程告别。不死川放任自己不去想礼节的问题,而富冈义勇一直意识不到这个。牵起手离开,方向是月亮会落下的方向,太阳会升起的方向。生活的循环。一切都可以。一切都是好时候。
富冈义勇已经搬来不死川家同居,房间收拾得严丝合缝到好像这个家从第一次打开门就住进他们两个,并且会永远生活下去。宇髓的责怪也如约而至——“不死川,不打一声招呼就走可是很不华丽的行为!!!还有,你和富冈的事,怎么样?有好消息一定要华丽地回信!”信纸上狂放的字迹一分是对他们不告而别的谴责,九分是对他们的故事的好奇。宇髓永远在好奇。把信认真读完的富冈义勇对那个夜晚后知后觉地惭愧,询问不死川要如何道歉,起身去找信纸准备回信。不死川注视这些,发现明明写给他一个人的信,读到的却有两个人,思考要如何回复、如何分享喜悦时也是,对这一切非常得意:当然是在一起了,我们。 信又走了几天,须磨咋咋呼呼地嚷着“不死川先生的回信”,本能地对八卦兴奋,没有被任何人训斥,因为所有人都期待看到圆满。宇髓单手拆开信封时,一张照片比信纸更快飞出来。照片上两个人笑得极灿烂,印象里都没有见过风柱水柱这样的笑容。不死川搂住富冈义勇时,富冈义勇的脑袋也自然靠向不死川的脖子。一只小狗乖乖地蹲在他们脚边,毛发柔顺,但因为是黑白照片看不出颜色。回复是:那天晚上的事,抱歉,宇髓。我们现在很好,我们。宇髓和她们都对着这些赞叹,赞叹爱情,赞叹有情人终成眷属。不会知道信的末尾的不够工整的署名,是不死川学会的义勇和富冈义勇亲笔的实弥。但他们知道,他们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