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不是路的地方,他们已经迷途了五年。

因为阿银会保护我们,我们也会保护阿银,万事屋是永远的万事屋。这么相信着,万事屋的小孩们一路握刀向前,肆无忌惮地破坏,守护,毫不留恋。他们的阿银、小银,一只手紧握洞爷湖斩开前路,另一只手,抓住他们之间的羁绊。虽然,他偶尔迷失,但他们蜷腿在树底下安心等待,又一天,枝丫长回,郁郁葱葱。或者,顺着孤单的刀光、血迹,他们捡到那只淋湿的、悲伤的白色野兽,眼泪和话语就能让他回来,重新牵起他们的手。 但是,在夕阳红的滴落的一天,坂田银时夜猫似地潜行到玄关,沙发上的两个小孩没听到拉门的声响,齐齐转过头去,发现他的目光固执地落在整个万事屋,心怀秘密的样子。小银,你再怎么看家里也是变不出喝酒的钱的阿鲁。阿银,又要去喝酒吗?真是的,别给我们添麻烦啊。坂田银时很往常地叹气再掏掏耳朵,应付道“是,是”,却不回头地向他们挥挥手。要走了吗?阿银,偶尔也听人说说话啊。别一副再也不回来的样子阿鲁,好恶心。坂田银时停在灯光与月光的交界处,没有回答任何一个问题。门被轻轻合上,他们最后只看到坂田银时的脖子蔓延上了什么,当时只道是缠绕的月色。他们,一齐心惊胆战,安慰彼此,没关系,第二天早上,他会一身酒气地爬回来,瘫软在玄关处干呕,一个为他披上衣服,拖尸体般地丢在沙发上。另一个不停地唠叨,也不停地为他煮醒酒汤,打扫。 一个月亮落下了,很多的月亮也落下了。那扇门,没再被一个醉醺醺的人跌跌撞撞地拉开。他们等不下去了,在传单上放了一个混蛋的脸,印成千万份,洒遍大街小巷。可是那时的江户已不剩下什么行人。诅咒,害怕坂田银时似的,伴随他的消失席卷而来。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们不敢再想下去。找人疲倦了,他们争吵起来。那天的阿银怎么想都不对劲吧?可恶,区区眼镜也敢责怪我阿鲁。其实彼此最怨恨的只是自己,如果追上去,如果拉住他的手,如果问,你怎么了?那样是不是就可以留住他。直到连说话都没了力气,他们伤痕累累地对望一眼,才明白,最后一晚是坂田银时自我放纵后的浅浅告别。 因为奇怪的诅咒,江户的尸体比活人更多。真选组忙得脚不沾地,电话善解人意地沉寂。没事就不用联系我了。他以前这样告诉坂田银时,反正就算分手了,也没人知道我们交往过。并非气话而是实话。坂田银时点点头,不咸不淡地,一切都将死也善的样子。他闭上眼为下意识希望他能拒绝的自己可惜又可耻。他猝不及防地心慌,手都不知如何摆放,点烟时,被火舌燎下指尖。 终于去万事屋找万事屋,他按下门铃,铃声和诸多电话、短信一起沉默。恼火又无奈,他提高声音:“打扰了。”拉开门进去,木地板嘎吱嘎吱地哀鸣。万事屋,空无一人,社长的桌子,落了层浅浅的灰。桌上,地上,许多传单散落,他拿起一张,看见一个白痴的脸,下面写——寻人启事,赫然的,俯拾即是。座机突然跳起来,他放到耳边,对面问:“还没有阿银的消息吗?”自己的手机在怀里震动,他外放,总悟的声音都没了戏谑:“中国妹和眼镜说老板失踪了。土方先生,你知道些什么吗?”所有看到的东西都写了,所有听到的人都说着,坂田银时消失了,可你不知道。他有些头晕,好似迷路在一段空白里。 回屯所见到了万事屋的两个代理小老板,神乐泣不成声,近藤总悟围在一边递手帕,小心翼翼的。新八还能开口的嗓子里含满泪水的:“土方先生,你有什么线索吗?”他伸进怀里颤抖的想摸烟盒的手翻开手机:“嘛,姑且算有吧。”一些毫无营养的争执下面,最后的最后,坂田银时说,要记住我说的话呀。莫名其妙的,却很庄重地打上一个句号。而他,没有回复。众人困惑,只有冲田总悟探寻地望向他们的关系。他别开目光,想,我真的不懂。 万事屋的小孩们证实了自己的猜想,摸到真相的门把手,拧开,发现一间屋子,空空如也。像现在。关系呢?早已经不重要了。他们所有人都在失去坂田银时这件事上,殊途同归。 新八鞠躬:“多有叨扰了。”神乐的眼泪狠狠砸在地板上。土方终于如愿点上一根烟,假装随意地提起:“不过人失踪了警察总得去调查吧,我会去找他。”新八鞠躬得更低,哽咽着道谢。神乐终于放声大哭,扑进土方的怀里,眼泪浸湿他的衣襟。他没有躲开,怕烟灰落到女孩的头上,一只手取下嘴里的烟,另一只手轻轻拍她的脑袋。 小银是甜的,十四是酸甜的,苦涩的。神乐把头埋得更深。相似的味道,和拦腰抱住时,那种让人想依赖想哭的感觉。 土方踏过一片片白色的诅咒所侵蚀的死地,遍地银白头发的人,呻吟着,安静着,但没有一个是天然卷。在翻开第一千具尸体想确认他的脸时,他想起了坂田银时的消失之前。那时和他喝酒总不尽兴,因为坂田银时一直留有余地地小口啜饮,偶尔,撑着脑袋专注地凝视他,却不曾听见刚刚自己又与他抱怨了什么。你在走神吗。什么。自己报复似地喝的更多,好像把他的那份弥补回来,在酒店的床上,不甚清醒的他翻到坂田银时身上,去解他的衣服,在伸手想去拉他衣领的拉链时,坂田银时攥住他的一双手,细碎地吻他的指尖。好吧,被推开过一次的猫可不会再来蹭你的腿渴求你的抚摸了。他躲开,闭眼不看他,坂田银时低低地笑一声,把人捞回怀里,轻拍他的后背。他好像躺在一朵温柔涌动的海浪上,在被安宁淹没的前一刻,坂田银时自言自语一般:“不要停下啊,土方。”笨蛋,在说什么蠢话。他迷糊地嘀咕了几句,停留在这个怀抱里。 后来,总悟留起了长发,拿上发带敲他的门:“帮我扎头发吧,土方先生。”难得的哥哥弟弟的温情时刻。在他手指穿过他柔顺发间时,他突然想问:“为什么?”总悟背对他,表情他看不见,声音有假装的开朗:“想换个造型而已啦,毕竟大家好像都变了不少嘛。”他拢住头发的手一顿,想,不是坂田银时抛下我们,而是我们把他抛下,多乐观。他站在镜子前面,莫名其妙地就把自己万年不变的v字刘海撩了上去。自己还能叫他天然卷,他却不能骂自己v字刘海混蛋了,真是大快人心。自娱自乐的,他笑起来。直到镜中的自己指着脸颊上的一滴,问:“你想他了吗?”他擦掉水渍,发现自己在一切之后第一次流泪了。不,不是他。我想念的也许只是自己。 又后来,他各自找到万事屋的两个小孩,一个不会再学家里大人挖鼻孔,一个也不再吐槽,两个人长高了,成熟了,也不在一起了。他们的阿银已经没有未来了,而过去又和他紧紧缠绕,所以两个人只剩下一片无力的狼藉,于是连再见都没有说出口。他说抱歉,彼此都了然。新八依旧礼貌道谢,而神乐,没有扑在他身上掉眼泪。他悄悄回头,发现转过身的他们都抬起了衣袖不知道在擦拭什么。他们的身上都有二分之一个坂田银时,四分五裂地走失了。 遗忘,他们已经筋疲力尽了,办不到的呀。以前他从不知晓负罪感其实是种自我放纵。如果白诅能带走坂田银时,那现在诅咒他,回来以后将目睹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他必须亲自把烂摊子收拾干净,能不能让他回来? 不知不觉的,他已经诅咒了五年。

在黄昏走失的人,不会在黄昏回家。

这靠谱帅哥是谁啊?啊?!这位超有料的美女又是谁啊?喂,别开玩笑了!从〇开始的异世界?现在,吐槽的变成了坂田银时。他的两个小孩,身上笼罩起他的残影,拼出一个不快乐的万事屋。并且,坐下要分最开,中间隔自己长长的消失的五年。原来,虽然粗鲁的,吐槽的,但悄悄地也就笑了,因为一切本就鸡毛蒜皮,无关紧要。在他背靠自己的死亡时,偷听到登势婆婆说,他们都走在了各自的路上。撒谎啊,老太婆,明明只是走散了,迷路了。所有的人,都有一半的苦笑的脸,一双悲伤的眼睛,和内里积蓄的太多泪水和别离。江户是一片落满雪的土地,死烟在其中一缕一缕地升起,飘零着荒芜。晚上,和登势婆婆、源外老爷子喝酒,唯二似乎正常走在时间里没有任何倾斜的两个人。甚至,对自己敬上一杯。最后,想到了他那个未曾分享过的爱人。 他左手提一壶酒,右手敲响了土方的门,紧张:他会接纳我吗?沙哑的声音不甚清透地传出来:“谁?”他端起嗓子:“那个,我是刚才的阿珍。听阿银以前说你是警察来着,能问你些事情吗?”土方拉开门,露出一张怀疑的脸,两人隔着烟雾心怀鬼胎地对视一会儿,土方侧身,让出一条路,在他进门与土方擦肩而过的一刻,土方问:“那我应该叫你阿珍呢?还是,阿银呢?”没办法了。他把酒放下,然后抠下脑门上那颗鼻屎,粘在一个地方:“你喜欢的话,就叫阿银好了。” “怕他们认出来,却不怕被我发现吗?”“什么啊,你不是早就发现了吗?”坂田银时不知从哪里摸出两个酒杯,自顾自斟满,“况且,土方君是大人了,可不能再撒娇了。”撒娇?是吗?抱歉了。因为肉体很单薄,幸福又很脆弱,他们两个,怀着终将失去的心,还是握住了彼此的手,希望对方就算放开了,也永不回头。但他好像不明方向地背道而驰了。 “喝酒,可以吗?”坂田银时这时才问。酒面涟漪着灯光。其后有巨大的潜台词,喝酒,沉默,醉,说胡话,然后乱七八糟地搂作一团,接吻,做,你,和我,可以吗?一切都没有变,只是相隔了五年,两个极其相似的人的二十七岁和三十二岁在这个时空剧烈地相撞了,而已。怎么可能拒绝你啊。 推杯换盏间,他渐渐地也就默许,不如说纵容更年轻的坂田银时与他交换气息,手在他身上胡乱游走,毫无章法,去解他的衣服。不甚熟悉的动作,刺痛了他。他偏过头,想,没关系,因为我已经迷路了五年。他又抽空去思念,他的银时,此刻又是在哪里,寂寞地痛苦着。好吧,从不曾止息。想不下去了,他牙关紧闭,身体颤抖。他不知道自己流露出怎样的痛苦,但坂田银时停下动作,目光担忧,眼里倒映两个一刻不停地深沉的他,三个他在这里遥遥相望了,发现,原来我是这样如此的寂寞。 “对不起,土方君,今天好像不行。”“不行?”他眼神下移,挑衅似地看了眼那里。“阿银不是这个意思!土方君怎么变成这种孩子了?!太超过了吧!”坂田银时恼羞成怒。角色是不是置换了来着?他没整理衣服,起身去摸烟盒和打火机,叼起一根,让坂田银时替他点火。他垂下眼皮,盖住悲伤的眼睛,顺势又凑近吹坂田银时一口烟圈,敞腿坐下:“你不应该说‘明明是你先勾引我的,可要奉陪到底啊’。”坂田银时走近为他合拢风衣:“什么啊?阿银可是很温柔的。”“是吗?”太久了。他仰头闭眼,朝天花板狠狠呼一口浊气,“太久了,不记得了。” 坂田银时突然就扑上来,撬开他的手指夺走香烟,压倒在他身上,侵略嘴里的辛辣直到血腥,最后轻轻地舔舐一下他的嘴唇。暴力的吻,温柔的吻,不知归处。坂田银时抚他的头发:“吃那么多的蛋黄酱,抽那么多的烟,连v字刘海都不要了,土方,你要我怎么放心你?什么都不要变,不好吗?那么狠心的人,遗忘不好吗?”他拨开坂田银时在他头上的手:“一成不变,还是会痛苦啊。” “四件一模一样的云纹和服,他们总放一件在玄关,因为一个不靠谱的大人总会在宿醉一夜后倒在那里。他们不怕不厌其烦地照顾一个酒鬼,只害怕那件衣服永永远远地挂在那里,不知道该披给谁。那件衣服,搁置太久了。”这时想吻他的额头,不再需要掀开他的刘海,多令人伤心。坂田银时的确这样做了,他说,对不起。 坂田银时,流浪猫似地踮起脚悄悄离开。土方问月亮:“你来过,他来过吗?”

许我一个悠长的黄昏。

木刀,洞穿坂田银时,不,魇魅的身体。与他同频的心脏停跳的一刻,这个世界的诅咒终于消散了。他鲜血淋漓地掏出他的三分之一,与两个孩子相认了,承诺直到永远的万事屋。夕阳照的三个人的影子紧紧地贴在一起。小玉说,时光机还有一次机会,还有一个世界等待被拯救。他说,这里还有一个人等待被他拯救,他有一句很重要的话,要告诉那个很重要的人。 他跑起来,没说完的话,没做完的事,时间,这次他都要抓住不放。伤口隐隐作痛,回头,二人一狗站在悠长的夕阳里,朝他喊:“阿银!我们就在这里等你!等你回来!” 顺着路人手指的方向,他轻易找到了那个人。土方安静在那里,在欣赏落日吗?没回头的,听见土方抱怨:“真让人火大啊,随随便便就可以找到我。我为什么,为什么就是找不到你呢?”他伸手把土方拽到自己面前。“啊,看见你的脸了。和眼镜中国女孩坦白了?要走了来和我道别?”土方的敏锐让他没有秘密。坂田银时用土方的手捧住自己的脸,很认真地直视他:“记住阿银英俊的脸了吗?”“这张蠢脸,让人没法忘记啊。”他笑笑,那就好。“每个世界,每个时间,都要认出我,然后,叫出我的名字啊。”土方把他的脸拉近,重重地吻他,然后推开他,拔刀指向他,狠厉地、坚定地:“放心,不管你是变成了街边的野猫,还是行走的污秽物,我都一定认出你,然后,第一个冲上来砍了你。” 我总觉得,我们是会在一起的。 “最后一个请求,等我走以后,再去航站楼看看吧。”

遵守承诺,他完整地吸完一根烟,用鞋底碾碎烟灰,向航站楼走去。江户的心脏里,有一个人在等他。 他一层一层拾级而上,从不曾发觉楼梯这么漫长,几乎想尽他、他们一生的故事。在其中破破烂烂的一层,找到了他破碎的魇魅,他的银时。 夕阳,残酷地洞穿江户的心脏,像那柄木刀,荒凉的四面透风。他蹲下身去,与银时垂下的脑袋平视。绷带一圈一圈地落下来,魇魅脖子上流动的紫色诅咒暴露无遗。影子被拉长,无限接近,他无计靠近,也不舍离开,与魇魅一起凋零在这里,想,啊,结束了,是吗?一切都,让他等待了五年。 最后,他摸摸刀柄,摸摸银时的惨白脸颊与发顶,吻了他干涩的嘴唇,尝到了尘土的气息,孤独的气息。他偷走了银时的一个吻,银时不知道。会下地狱吗?会下地狱吧。 时间,放逐了银时,而银时又放逐他。在层层的递进中,他也许永永远远地,迷途进了一个黄昏里。

断更五年的漫画再更新不能说是过时只能说是怀旧